googol 2007-10-22 13:54
“大话”文化与青年亚文化资本
《大话西游》在内地首映至今已有10年。10年中,从最初的遭受冷遇到随后的“高热不退”,从大学校园内的私下受宠到成为世界一所名牌大学的教材,①《大话西游》创造了一个当代中国电影的传奇。《大话西游》及其所衍生的各种“大话”现象已经成为当代中国一种独特的文化类型——“大话”文化。2004年末,周星驰为宣传其新作——《功夫》到内地多所高校巡回“演讲”,不仅现场收获了无数学子的狂热和崇拜,而且先后被西南民族大学艺术学院和中国人民大学工商学院聘为客座教授。②这些事件表明,周星驰其人其作已经“楔入”了高等教育体制,“大话”文化也已经与高校文化“亲密接触”。
考察《大话西游》在内地的10年遭际和变化,人们自然会注意到以高校大学生为核心的青年群体所占据的主导性地位。从1996年底开始出现在内地高校的“大话”热的种种特征表明,作为港台大众文化的“大话”文化进入内地后首先是以青年亚文化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但反观内地对“大话”文化的批评,只有少数学者以青年与“大话”文化的关系为理论视点,③大多数批评还是停留在一般“大众文化”的层面上。笔者感兴趣的问题是:《大话西游》为什么在社会上遭受冷遇后又迅速在大学校园里成为宠儿?这一现象与特定社会语境中的青年群体状况有什么内在联系?“大话”文化在青年群体处理社会转型时期的自我与社会的关系时起到了什么作用?“大话”文化在建构过程中与主流文化之间形成了怎样的张力关系?等等。本文将尝试借助“青年亚文化”理论和“文化资本”理论对上述问题进行阐述。
[color=navy]内地高校的《大话西游》热与青年亚文化的匮乏
[/color] 由于内地高校所担负的特殊的文化功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基本上是主流文化和学院派文化的一统天下。回顾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高校出现的多次文化热潮,几乎都是对当时主流文化和学院派文化的直接回应:如对“潘晓”现象的讨论、“奉献精神”的讨论、“自我与社会”问题的讨论等。在这些文化热潮中,高校青年学生一次次满腔热情地充当起引领文化潮流的公共角色,“理想主义”和“精英主义”几乎是那个时代高校青年学生的群体徽号,而从人们对他们“天之骄子”的称谓中,也同样可以读出社会对他们“准精英”式身份的认可,以及对他们正在或将要担负的文化责任的期待。当然,在主流文化和学院派文化的缝隙中,各种形式的大众文化在社会流行的同时,也受到了高校青年学生的追捧,邓丽君的流行歌曲、港台的言情小说和武侠小说、崔健的摇滚乐、王朔的“痞子文学”等,都在褒贬不一的批评声中,成为高校文化的一部分。但是,从其流行范围、受众性质和文化特征来看,这些大众文化都应该视为全民性的大众文化。即以崔健的摇滚乐和王朔的“调侃文化”这两支内地土生土长的大众文化而论,前者的受众主体是对80年代前的中国历史有着深刻记忆的社会群体,而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并不年轻;后者则近乎是一种成熟世故的市民文化,那种参透世态、把玩神圣的“一点正经都没有”的风格显然反映的也不是一种青年心态。
当“大话”文化在1995年进入内地时,虽然对于整个内地的文化生态来说,还是略显操之过急。不过,此时的高校青年学生却更有理由得风气之先。早他们若干届的学长们的济世热情已经成为上一个年代的历史记忆,现实的宏大叙事已经淡出了他们的精神生活,主流文化似乎仅仅是教科书上需要他们记牢以应付考试的知识点,而本土大众文化的市民气息及其与主流意识形态欲说还休的关系,也已经让他们找不到那种贴己的快感和解放心灵的欢乐,商品经济、收费教育、自主择业等一系列新问题让他们茫茫然又有昏昏然。一时间,他们似乎患上了群体文化失语症,群体文化生活呈现出一大片空白地带。在这种情况下,来自香港的“大话”文化便悄然着陆其上。
美国文化学者阿尔伯特·库恩(Albert Cohen)认为,亚文化产生于文化与结构的冲突之处。④ “大话”文化作为内地青年亚文化,应该说是出现于内地本土大众文化与社会结构的冲突之处。本土大众文化与新的社会结构的冲突,暴露了当前大众文化与社会结构之间的裂隙,高校青年学生则是最早地直觉到了这个文化裂隙的存在并感受到了这个文化裂隙对他们文化生活的影响。因此,当文化感觉结构稍稍“滞后”的社会群体拒绝《大话西游》时,高校青年学生群体却巧妙地将其改造成处理社会转型时期的自我与社会关系以及群体文化与主流文化关系的青年亚文化资本。
[color=navy]以“边缘经济资本”为基础的亚文化资本运作[/color]
作为青年亚文化资本的“大话”文化在其生成过程中呈现出一些典型特征。首先表现为以“边缘经济资本”为基础的亚文化资本运作。“文化资本”概念最初是由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Bourdieu,Pierre)提出来的,指的是与“经济资本”相对的以文化形式存在的资本类型。“文化资本”是个体从其所属的团体(如家庭、学校、单位、俱乐部、地区、种族、阶层等)所获得的文化资源,并直接影响到他在文化上和学术上的成就以及在社会阶层中的地位。⑤任何形式的文化资本都必须以相应的经济资本为基础。“大话”文化在高校青年学生中流行的过程中,有几个经济因素和物质因素起到了重要作用:校园内低廉的电影票价;盗版VCD;免费的校园局域网。正是依靠这种低经济成本的运作,高校青年的“大话”文化顺利地完成了文化资本的“增殖”、“积累”和“扩张”。上述现象所表现的是这样一种青年亚文化的生成特征:一方面青年群体有着非常旺盛的亚文化需求,同时也具备强大的亚文化建构能力;但是另一方面生活在中国内地的这个群体又缺少必要的经济资本作为建构亚文化的物质基础(欧美社会许多青年亚文化的形成都与其丰裕的经济状况有关,如摩登族等),于是他们选择并利用了特定社会条件下的这些“边缘经济资本”(如低价影票、盗版光碟、免费互联网等)达到了他们的目的。
[color=navy]亚文化“习性”与“感觉结构”:“大话”文化对主流文化的疏离[/color]
如果说上个世纪80年代高校青年文化的基本特征是对主流文化的积极介入,那么作为90年代中后期出现的高校“大话”文化则倾向于与主流文化“疏离”。这种“疏离”似乎很难说是一种有意识的行为,而更像是文化资本市场对青年亚文化主体的一种自发调节。文化资本的这种自发调节功能是通过文化资本转化为青年亚文化群体的一种文化“习性”和文化“感觉结构”实现的。文化“习性”(habitus)也是布迪厄社会学理论中的一个重要概念,用来指称不同的社会群体划分社会和看待社会的独特方式,⑥它是文化资本所内化成的个体“性情”。⑦文化“习性”不是外在于文化主体的客观文化资本,而是内在于主体身心的一种文化修养,表现为特定的艺术趣味、知识倾向和行为风格等。文化“习性”的养成也不是一种个体行为,而是经由文化主体生活在占有某种文化资本的团体(家庭、学校、单位、俱乐部、协会、帮派等)之中,长期浸染、熏陶而成。“感觉结构”是英国文化学家雷蒙德·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在《文化分析》一文中提出的概念。他用“感觉结构”表示一种对某种独特的“生活方式”(“生活方式”是威廉斯对“文化”的一种最广泛的定义)的感知。他认为“感觉的结构是一个时期的文化:它是一般组织中所有因素产生的特殊的现存结果”。⑧从“感觉结构”的这种性质,不难看出布迪厄的“习性”概念与威廉斯的“感觉结构”概念之间的渊源关系。虽然威廉斯将“感觉结构”视为“与生俱来”的品质,但是我们不妨理解为这是他对“感觉结构”是由无意识习得的这一特征的强调。
那么,以《大话西游》为代表的“大话”文化是如何塑造高校青年学生群体的亚文化“习性”和“感觉结构”,并以此实现与主流文化疏离的?这里试从四个方面进行分析:
[color=blue]其一[/color],《大话西游》给高校青年学生群体提供了一个将“经典话语”改写成“狂欢话语”的绝佳范例。中小学课本中的“经典课文”和大学讲堂上的“经典名著”曾经是青年学生群体的主要话语资源。主流文化和学院派文化几乎垄断了所有的经典阐释权,它们不仅预设了衡量经典的标准和经典文本的特征,而且规定了对待经典的态度和阐释经典的方式:“经典”的文化意指是神圣的、严肃的、深刻的,“经典”的艺术形式是规范的、精制的、独特的,对待“经典”的态度则必须是虔敬的、景仰的、“受洗”式的(反之则视为对“经典”的亵渎)。《大话西游》的到来,使青年学子们彷佛“在一夜之间冲破了思想的牢笼,获得了话语的权力,张开了想象的翅膀。于是,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说话了,漫无边际、答非所问、疯言疯语、胡言乱语、自言自语、自相矛盾、言不由衷、言不及义、牛头不对马嘴、风马牛不相及……这就是无厘头的表达方式”。⑨这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话语狂欢”,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与经典“零距离”。
[color=blue]其二[/color],《大话西游》培育了高校青年学生群体对文化的一种“游戏心态”。典型的游戏特征是参加者可以随时修改和制定规则,可以无数次轻松地从头再来。紫霞仙子在盘丝洞前用剑一划一指:“整座山都是我的!——包括你!”再现的是青年人在游戏中自封和分封伙伴的情形;至尊宝借助“月光宝盒”一次次重新穿越五百年时空,则像极了无论胜败都可以一次次推倒重来的打牌游戏;至尊宝在与白晶晶的那场让观众心跳加快的“激情戏”之后,竟然冒出一句:“我只是看你那么冲动,配合你一下而已。”让观众的紧张顿时化为爆笑——原来这不过是一场声光演绎的“戏”。——其实整个一部《大话西游》都不过是取经前的“游戏”,而最为“严肃”的西天取经事件则被括到了影片之外。青年学生群体在反复观摩《大话西游》的过程中形成的“游戏心态”,自然会影响到他们对主流文化和学院派文化的解读。
[color=blue]其三[/color],《大话西游》助长了高校青年学生群体的“幼稚化心态”。高校青年学生群体幼稚化首先与独生子女比例的增大以及物质生活的丰裕有关。另外,社会结构的松动和主流意识形态的柔化使他们的社会责任感相对减弱,成长缺少了一个重要的提升力量。其实如果直观地看,《大话西游》的表现形式非常接近儿童的思维和感觉方式。儿童的许多话语和行为常常让大人觉得匪夷所思,但同时又感到情趣盎然——而这不正是《大话西游》式“无厘头”文化带给人们的感受吗?
其四,《大话西游》满足了高校青年学生群体对爱情的“浪漫感伤心态”。《大话西游》中被狂欢话语所包裹的浪漫感伤的爱情故事,是导致港台票房下滑的主要原因,但却成了内地高校青年对《大话西游》难以割舍的一个重要理由。“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这段爱情誓言的引用率在《大话西游》所有台词中可能是最高的。青年学子们在说出这段台词时的真诚和痴迷,表明他们已经根本不理会这样一个事实,即这段话不过是对电影《重庆森林》(王家卫导演)中一段台词的戏仿。于是我们也不难理解,当2001年的某一天,周星驰在3000多名北大学生面前无法完整地背出这段爱情誓言时,“大话迷”们的内心会生出几多失望!⑩
总之,“狂欢话语”是对“经典话语”的疏离,“游戏心态”是对主流文化的疏离,“幼稚化心态”是对社会责任感的疏离,“浪漫感伤心态”是对现实理性的疏离。“大话”文化作为青年亚文化资本有效地建构了青年群体的亚文化“习性”和亚文化“感觉结构”。威廉斯说:“新的一代人将会以其自身的方式对他们所继承的独特世界作出反应,吸收许多可追溯的连续性,再生产可被单独描述的组织的许多内容,可是却以某些不同的方式感觉他们的全部生活,将他们的创造性反应塑造成一种新的感觉结构。”这段话也同样可以用来描述生活在“大话”文化中的高校青年学生群体“感觉结构”的形成特点。
[color=navy]被夸大的“解构”功能:“大话”文化与社会结构再生产[/color]
鉴于“大话”文化所塑造的青年群体的文化“习性”和“感觉结构”所具有的上述特征,很多批评者对“大话”文化“解构”主流文化的功能津津乐道。有人说:“在影片中,众多束缚个体行为的事物都被无情地解构,如正统文化、语言规范、时空结构、婚姻契约等等。” 11有人说:“在‘后70年代’的青年眼中,无厘头正是对那种陈腐、虚伪、假正经、假清高、假清纯的主流斩钉截铁的拒绝和蔑视,那种恣意的对秩序和正统的破坏让他们体会到强烈的快感。” 12当然,我们无法否认批评者对《大话西游》做出上述解读的合理性,但是我们也不能不注意到这样一个问题,即上述“大话”文化的解构功能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批评者的文化想象?又在多大程度上是曾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文化事实?正因为虑及于此,笔者在前面比较谨慎地使用了“疏离”这个词语,而没有沿用“解构”这个概念。赋予“大话”文化“解构”功能的批评者也许是把“大话”文化与内地本土的王朔式“调侃”文化当成了一回事,后者或许才是“解构”功能更合适的承当者。
“大话”文化毕竟是以商品经济为基础的社会结构的产物,这一点决定了它对主流文化“解构”功能的先天不足。尽管在它被移植到内地社会后,由于内地特殊的政治/经济二元社会结构,使得它的文化意义在娱乐功能方面有所减弱,而在“解构”功能方面有所突出,但是这种文化功能的改变是非常有限的。当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改革在给整个社会结构松绑时,主流文化也希望给自己“松松绑”:别老是缠着我玩,烦着呢!给你们介绍一种新玩法——你们自个儿玩去吧!“大话”文化在本质上正是这样一种让大众“自个儿玩”的东西。它有一点反叛,但目的是在宣泄;它有一点冒犯,但只是一个恶作剧;它有一点撒野,但不过是在雪地上打个滚;它有一点消解,但却使得这个社会结构的运行更加顺溜。不难作出这样的比较:一个喜欢王朔式大众文化的青年群体,自然比一个喜欢以救世精英自居的青年群体更容易与主流文化相处;一个喜欢“大话”文化的青年群体,自然又比一个喜欢王朔式大众文化的青年群体更容易讨主流文化的欢心。布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认为,文化资本转化而成的文化“习性”所生产的社会差异,从根本上说是这个社会结构的再生产所需要的;同样的道理,作为青年亚文化资本的“大话”文化转化而成的青年群体的文化“习性”和“感觉结构”所产生的与主流文化的疏离,也是目前市场经济社会所需要的,但这肯定不会成为校园文化的主导方向。
①香港中文大学李欧梵教授在哈佛大学授课即用《大话西游》作为教材。参见李欧梵、周星驰《成长于现代与后现代之间——李欧梵与周星驰对谈》,东亚经济与评论网。
②《周星驰: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大师》,《南方周末》2004年12月23日;《周星驰14日受聘中国人民大学工商学院教授》,《北京娱乐信报》2004年12月15日。
③11周宗伟《隐忍与释放——青少年中“大话现象”成因分析》,《青年研究》2002年10月。
④⑥[英]阿雷恩·鲍尔德温等著、陶东风等译《大众文化导论》第326、363页,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⑤⑦[法]皮埃尔·布迪厄《资本的形式》,薛晓源、曹荣湘主编《全球化与文化资本》第6页,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版。
⑧[英]雷蒙德·威廉斯《文化分析》,罗钢、刘向愚主编《文化研究读本》第132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
⑨阿祥《为什么北大学子狂追“无厘头祖师爷”周星驰?》,《中华读书报》2001年10月31日。
⑩参见《自然风趣周星驰有求必应在北大》,《北京晚报》2001年5月3日。
12乙乙《周星驰:给你一个无厘头的理由》,《现代交际》2002年第1期。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
摘自:《文艺理论与批评》2005年03期 作者:姚爱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