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ol 2007-10-26 20:19
古典诗词欣赏（５）——美酒佳酿，谁知其味
翻开《全唐诗》或《全宋词》，我们会发现：登山临水，托物兴怀，男欢女爱，离情别绪等类篇什很多。有些作品，尽管题材、主题相近或完全相同，但构思不同，情趣殊异。有的传诵人口，成为名篇，有的却不是这样。把这类诗对照来看，是可悟出一些道理来的。
中唐以后，唐帝国开始走下坡路。统治集团穷奢极欲，驱使大量民伕开采金玉。“美人首饰王侯印，尽是沙中浪底来”（刘禹锡《浪淘沙》），劳民伤财，民不堪命。试看反映这种生活的两首诗：
[color=navy]官府征白丁，言采蓝溪玉。
绝岭夜无人，深榛雨中宿。
独妇饷粮还，哀哀舍南哭。
——韦应物《采玉行》
采玉采玉须水碧，琢作步摇徒好色。
老夫饥寒龙为愁，蓝溪水气无清白。
夜雨冈头食榛子，杜鹃口血老夫泪。
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斜山柏风雨如啸，泉脚挂绳青袅袅。
村寒白屋念娇婴，古台石磴悬肠草。
——李贺《老夫采玉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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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应物的诗共六句，首二句写官府征民伕（“白丁”），去盛产宝玉的陕西蓝田县采玉。中二句说，高山夜雨无人，独宿在榛莽中。末二句想象家中妇人饷粮归来，独自哀哀哭泣，诗人纯用白描，语言平实，浸透着对穷苦人民的同情。
李贺的诗首句叠用“采玉”，表示对长期采玉生活的厌烦。第二句是对统治者穷奢极欲的控诉。接着对采玉工人的苦难作了细致的描绘。传说龙生水中，如今连水中之王的龙都发愁了，因为饥寒交迫的采玉人，年年月月泡在水里，弄得水都浑浊了。夜宿冈头，日食榛子。老泪纵横，心中哀苦，真如杜鹃啼血呵。这样年复一年，蓝溪水因吃饱了采玉工人的血泪而生厌，采玉人身死千年之后，对溪水也怨恨无穷。最后四句：“雨如啸”，写大雨滂沱；“青袅袅”，说身系长绳下到水底的采玉工人，如一缕游丝，摇曳不定。这是多么惊心动魄的险境！最后笔锋一转，说采玉老人看见悬肠草（又名思子蔓），不禁想起了寒村草屋中的儿女！
把两首诗比较一下，就会发现：首先，韦诗写的是一般采玉工人生活，没有具体人物；李诗人物具体，不作泛泛描写。其次，韦诗平铺直叙，没有具体情节；李诗不仅有人物，有情节，还有人物的心理活动，“思子之情，触物兴怀”，真切感人。第三，李诗形象鲜明，比喻生动，词尚奇诡。李在韦后（韦死后一年，李始生），不因袭前人，独出机杼，富于创新精神。
同类题材的作品，有些写得各具特色，情致殊异。写闺怨相思的诗，如王昌龄的《闺怨》，李益的《江南曲》，王建的《望夫石》，都别开生面，各具特色。先看《闺怨》
[color=navy]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叫夫婿觅封侯。[/color]
“不知愁”，表现出她性格开朗，天真娇憨；大好时光，愁从何来！所以她精心打扮（“凝妆”），登楼望远。但登楼之后，忽见柳色，触动心事，因而生愁。为什么见柳色而生愁？诗中未点明。也许曾折柳送别，也许因柳勾起一段往事，这些都无关紧要。关键是由“愁”而悔，悔什么？悔自己不该教丈夫出去寻求功名。原来她对丈夫一往情深，而今尤甚！
再看《江南曲》：
[color=navy]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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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写商人妇的“怨”。“朝朝误妾期”，可见误期已不止一次了，正是“商人重利轻离别”的同义语，潮汐涨落，本有定期，早知如此，还不如“嫁与弄潮儿”。这个妇人的“怨”，与那位“不知愁”的少妇的“怨”不同。也许夫妇之间的感情原来就不怎么好，所以望而不至，就想到“嫁与弄潮儿”去了；也许爱深但失望至极，一时感情激动，说出了决绝的话。不管何种情况，都深刻地表达出了人的感情。
三看《望夫石》：
[color=navy]望夫处，江悠悠，化为石，不回头。
山头日日风复雨，行人归来石应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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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夫不见，愿化为石，日日立在风雨中。如果有一天行人归来，那么，“化为石”的妻子就能再与丈夫说一番话儿。
总之，三首诗的主题都是写丈夫远去而产生的愁怨。但它们表现的思想感情不同：第一首的愁怨是“责己”，有着深挚的爱情；第二首的愁怨是“责人”，怨天尤人；第三首虽然愁怨满怀，但既不“责己”，也不“责人”，“行人归来石应语”，她的灵魂表明了她对丈夫是多么痴情！她矢志不渝，把热切的爱情寄托在美好的想望中。三首诗主题相同，但它们的立意创新，各有千秋。
诗贵独创。但有时也可承前人的写法而加以创造。“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沈约《别范安成》），写得真切朴实，但不如“梦里分明见关塞，不知何路向金微”（张仲素《秋闺思》）形象生动，情深意远。薛涛《送友人》又不同：“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在秋夜寒冷的月光下，水边蒹葭，山上青峰，都呈现出一片青色。谁说今夜以后会迢迢千里？即使你到最遥远的关塞，梦魂中我也跟随你到那里。有景有情，情景交融，低徊宛转，缠绵悱恻。主题相同，但这首诗的思想感情，却更深刻。
好的诗，常和独具神采的形象分不开。“美女如花”是最常见的说法。但“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秦观《春日》）。说映着水珠儿的芍药花，像多情的少女，雨后的蔷薇花如娇弱的女郎，新颖尖巧，别具一格。“莲花泛水，艳如越女之腮”（梁昭明太子《月启》），这比喻已光采闪灼，绚丽夺目了。但李贺又新中出新：“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长红越女腮，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南园十三首》其一）前两句意与“莲花泛水”相仿，奇妙在第四句“嫁与春风不用媒”。花开正红，少女青春，这些都是美好的。但花终有一天会随东风而飘荡，少女终有一天要嫁人。良辰、美景、赏心、乐事，终会过去，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诗人怅惘复杂的心情，写得多么富有情采！
花，是美的。诗人这样写道：“一枝红艳露凝香”（李白），“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胭脂匀注”（赵佶），“泪点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李清照），等等。可是陈师道别有说法：“一枝剩欲簪双髻，未有人间第一人。”（《谢赵生惠芍药》）我很想折下一枝花来，簪在一位女子的发髻上，却找不到一个配得上戴这朵花的人间第一美人！不说花美，而说人间没有一个美人配得上戴这朵花，新巧别致，与众不同。
好的作品，还和从新的角度，用新的艺术手法来表现分不开。古代的一些画家们，为我们做出了楷模。如“野渡无人舟自横”这个画题，不画一只小船系在杨柳岸边，不画鹭鸶、乌鸦或什么鸟儿栖息篷顶，却画一个船工蹲在船尾吹笛子，没有人要过渡，突出旷野的荒凉，寂寞无人。画家没有单纯就题作画，而是深入诗意，独出心裁，景中有情，神韵悠扬。又如：《深山藏古寺》，不画古寺座落在山腰，或深山老林里面，也不画两山耸峙的山谷间露出古寺一角红墙，只画一个老和尚在山脚下的小溪边挑水：点出“藏”字。不画古寺，而古寺却隐在画中。《踏花归去马蹄香》，不画落英缤纷，红花满地，只画几只蝴蝶，飞逐马后，使丹青难描的“香”跃然纸上。《竹索桥边卖酒家》，不画房舍、人物、酒坛，只画竹树梢头露出一个酒帘儿，使人低徊遐思，韵味无穷。这些都说明艺术家们匠心独运，别具新意。
谢榛说；“作诗譬如江南诸郡造酒，皆以麯米为料，酿成则醇味如一。善饮者历历尝之曰：‘此南京酒也，此苏州酒也，此镇江酒也，此金华酒也’其美虽同，尝之各有甄别，何哉？做手不同故尔。”（《四溟诗话》）阅读和欣赏诗词的人，他应该是一个面对美酒佳酿的“善饮者”，在“其美虽同”中，区分出哪是南京酒、苏州酒、镇江酒还是金华酒。只有这样，才能体会到诗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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