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诗词欣赏（1）——品诗有方法
读古典诗词有没有方法？这大概和古人关于写文章的说法相近：“定体则无，大体须有”。至少前人行之有效的方法，还是可以参考借鉴的。宋代理学家朱熹说：“古人云：‘读书千遍，其义自见’，谓读得熟，则不待解说，自晓其义也。”清代散文家姚鼐说：“学文之法无他，多读多为。”又说：“大概学古文者，必须放声疾读，又反读，久之自悟。”明代著名诗人兼诗评家谢榛说：“学李、杜者，勿执于句字之间，当率意熟读，久而得之。此提魂摄魄之法也。”杜甫主张：“读书破万卷”，不仅读得多，还要读熟、读懂。白居易读书，“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所以不妨说，熟读精思，于古于今，都不失为学习之一法。
但是，熟读精思的目的，都是为了准确地理解它，应用它。诗歌创作，有它自己的特殊规律、表现方法。因此，应根据诗的特殊规律、结构特点、表现方法来理解诗。对于杜牧的《赤壁》，就曾有过“村学究”的解释，在诗苑里，人们引为笑谈。先看这首诗：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杜牧可能到过赤壁古战场，写了这首怀古诗。说：在沉沙中发现了折断的戟，磨洗之后，认出是前朝使用过的武器。“铁未销”，但人事有了很大变化。接着引出下面的议论，说如果东风不给周瑜方便，战争失败，吴国灭亡，大小二乔（吴主孙策娶乔公的大女儿大乔，周瑜娶其小女儿小乔），就要被曹操夺取，置于铜雀台中了。诗人心有所感，借以抒怀。这本是通常的怀古感慨。像赤壁大战这样的大事，并不好写，诗人：“因小见大”，在二十八个字中，说明赤壁之战关系到国家存亡，社稷安危；而且暗寓有自己胸怀大志，却不被重用的意思。诗通过具体人物，反映出一段史实，倾吐出国家兴亡与自己怀才不遇的感喟。这是一首好诗。可是，许彦周怎样说呢？他认为：“孙氏霸业，系此一战。社稷存亡，生灵涂炭，都不问，只恐捉了二乔，可见措大不识好恶。”（《彦周诗话》）后来，为杜牧诗作注的冯集梧加以反驳说：“诗不当如此论，此直村学究读史见识，岂足与语诗人言近旨远之故乎！”（《樊川诗集注》）另一位反驳者何文焕说：“夫诗人之词微以婉，不同论言直遂也。”（《历代诗话考索》）许彦周由于不懂诗反映生活的特殊规律，和诗所独具的借事托意，言近旨远的表现方法，所以未能读懂这首诗，把诗解错了。
杜牧的另一首七绝《江南春》，也引起过类似的误解。诗云：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你看：千里莺啼，红绿相映；水村山郭，酒旗处处，细雨濛濛，烟霏云敛；......单从景色看，也表达出春雨、春山、春花、春莺等等景色的美丽。可是也有人不这么看，《升庵诗话》的作者杨慎说：“千里莺啼，谁人听得？千里绿映红，谁人见得？若作十里，则莺啼绿红之景，村郭、楼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何文焕反驳说：“余谓即作十里，亦未必尽听得着看得见。题云《江南春》，江南方广千里，千里之中莺啼而绿映焉，水村山郭无处无酒旗，四百八十寺楼台多在烟雨中也。此诗之意，意既广不得专指一处，故总而命曰《江南春》，诗家善立题者也。”（《历代诗话考索》）正是，题目写得明明白白，曰《江南春》，即非专指江南某地方；而江南春色如此，更非夸张——何况诗是允许夸张的呢。
在诗词里面，为了使主题表达得更深刻，诗人常有借用前人诗句以代己意的。如姜夔【扬州慢】下阕：“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诗人杜牧曾经在扬州住过，他写下不少歌咏扬州的名篇。在词里姜夔大量借用杜牧的诗意，如“纵豆蔻词工”三句，是借杜牧《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和《遣怀》：“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二十四桥”，虽实有其桥，但也源于杜牧的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寄扬州韩绰判官》）姜词借用杜诗，用意是表明：就是像杜牧这样喜欢游赏的人，如果重到扬州，如今也会兴味索然；纵使有像杜牧写“豆蔻词”、“青楼梦”那样的才华，也表达不出我此刻悲怆的心情！这种深入一层的写法，使扬州昔日繁华和今日荒凉情景，形成鲜明对照，从而增强了今昔殊异的怆然之感。可有位先生看到“豆蔻词工”、“青楼梦好”、“二十四桥”等类字样，就指责姜夔“所凭吊的扬州，是没有妓女好玩了，荒凉寂寞了”等等。这样“以文害辞”、“以辞害志”的人，更在“望文生义”者之下了。
诗词在文学的家族中是最讲究精炼的。它有自己独特的构造艺术。比如有的诗句是“互文”，有的诗句是“互体”。“互文”是两个词（如“秦汉”）本要合在一起说的，如“秦汉时明月秦汉时关”，因为音节和字数的限制，前面省去了“汉”字，后面省去了“秦”字，而成为“秦时明月汉时关”（王昌龄）。意思是说，从秦汉起，月亮已经照着防备胡人的关塞了。解释时得把两个词（“秦汉”）合起来讲。“互体”的如“风含翠筱娟娟净，雨浥红蕖冉冉香”（杜甫）。上句说风中翠竹，饱含雨意，美好光洁；下句说雨中荷花，也含风意，清香冉冉。风声雨意，互见上下句中。此外尚有“侧重”和“倒装”写法。“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杜甫），诗人回忆长安时期物产丰美、景色动人，说那里的香稻是鹦鹉啄余的，那里的碧梧是凤凰栖老的，侧重“香稻”和“碧梧”，把它们分别放在两句之首。如果写成“鹦鹉啄余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不仅意思顺当，而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也完全符合诗的格律。但这样却反映不出杜甫此刻身居秦州、心怀故国的矛盾心情。所以诗人把侧重点放在“香稻”和“碧梧”上，而表明它们的非同寻常。除了“侧重”，也还有“倒装”，如“春水船如天上坐”（杜甫），“谢公最小偏怜女”（元稹），“杜鹃口血老夫泪”（李贺）等都是。
有的诗词结构十分特殊，如苏轼题作《徐州藏春阁园中》的【浣溪沙】词：
惭愧今年二麦丰，千岐细浪舞晴空。
化工余力染夭红。
归去山公应倒载，阑街拍手笑儿童。
甚时名作锦熏笼？
词的章法跳跃，结构巧于变化。开头说：真是难得，今年大麦小麦生势旺盛，丰收在望。诗人进得园来，登上藏春阁，纵目远眺，一片丰收景象奔入眼底，心头一阵欢快，诗，也就油然而生了。这样说是依据下句“千岐细浪舞晴空”。通常称植物的分支旁出为“岐”。古人把麦有岐，看作祥瑞的征象。麦浪翻风，碧波如海，这是常见的光景。“舞晴空”，更见出生势挺拔。没有“千岐细浪舞晴空”令人喜悦的自然景色，便不会产生“ 惭愧今年二麦丰”的感受。第三句“化工余力染夭红”另是一番意思。说“化工”（大自然的主宰）不仅使麦子获得丰收，它还有余力使花儿烂漫开放。从词的末句知道，这花是一种颜色鲜艳、氤氲扑鼻的锦熏笼（又名瑞香花）。五、六句“归去山公应倒载，阑街拍手笑儿童”，说由于丰收在望，乡人醉酒归去，满街儿童拍手欢笑。这里用晋代山简（字季伦）被儿童嘲笑“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的故事，十分贴切。末句“甚时名作锦熏笼？”这就是那颇负盛名的锦熏笼吧？这首词章法跳跃，构成一幅新巧的意境。这就是：登阁纵目，二麦舞空的丰收景象，映进眼帘；而当目光回顾，又看到了园中的瑞香花；须臾，诗人的目光又被另一种景象吸引住了：乡人醉酒，蹒跚归去；儿童满街，争相拍手。后来，似锦如熏的瑞香花又吸引住诗人，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询问：“甚时名作锦熏笼？”这首词上阕首二句写丰收在望，末句写藏春阁盛开的瑞香花。下阕首二句写乡闾醉酒的欢乐，末句再点到瑞香花。从结构上说是这样：
惭愧今年二麦丰，千岐细浪舞晴空。
化工余力染夭红，甚时名作锦熏笼？
归去山公应倒载，阑街拍手笑儿童。
苏轼的作品，“语意到处即为之，不可限以绳墨。”可见，阅读诗词，必须了解它的特殊规律，结构特点，熟读精思，善于意会，才能得出符合诗的实际的解释。
[ 本帖最后由 googol 于 2007-10-23 21:03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