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诗词欣赏(2)——真意诗中寻
读懂一首诗,有时并不容易,读后而能领会诗的真意,往往更难。俞平伯说:“反复吟咏,则真意自见。”这是俞先生多年来的经验谈。在反复吟诵中,需要“体察入微”,设身处地地为诗人想一想:他在什么情况(社会情况、个人生活情况)下写的这首诗,他为什么写这首诗,通过诗他要表达的思想感情,等等。
陶渊明五十三岁那年秋天,写了二十首《饮酒诗》。传诵人口的是第五首: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这首诗的第六句“悠然见南山”,有一些版本也作“悠然望南山”。那么应是“见”还是“望”呢?跟陶渊明时代距离较近的白居易有效“渊明体”的诗,其中有两句:“时倾一樽酒,坐望东南山。”沿袭了当时坊间版本。近年出版的《陶渊明集》,也作“望南山”。宋代的苏轼认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采菊之次,偶然见山,初不用意,而景与意会,故可喜也。今皆作‘望南山’......便觉一篇神气索然也。”(《东坡志林》)苏轼的意见是对的。不是因为这个字(“见”)是诗眼,会影响一句诗或一首诗的艺术效果;而是由于“悠然见南山”显示出的境界是:偶然抬头,无意中见到,“不期而遇”,“邂逅相逢”,因此,诗人无限高兴,才写出“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这样“神与物游”的诗句。所谓“境与意会”的“境”,此刻是“无车马喧”的安闲环境;此刻的“意”(人的主观感受)是“鸟倦飞而知还”(《归去来辞》)。诗人厌倦扰攘的官场,宁愿过田园生活。无意而“见”山与此刻的“境”,完美和谐;有意而“望”山,与此刻的“境”格格不入,破坏了静谧的诗意。清代王士祯说:“心不滞物,在人境不虞其寂,逢车马不觉其喧。篱有菊则采之,采过则已,吾心无菊。忽悠然见南山,日夕而见山气之佳,以悦鸟性,与之往还。山花人鸟,偶然相对,一片化机,天真自具,既无名象,不落言诠,其谁辨之。”(《古学千金谱》)改“见”为“望”,就表现不出“心不滞物”的陶渊明此刻那种无心、无邪的“忘言”感情,而无异于以望山玩水为风雅的人了。这种时刻不忘表露自己“雅兴”的人,不会和“飞鸟相与还”;身处田亩,也不会感觉“此中有真意”。正是一个“见”字,塑造出了恩格斯说的“这一个”陶渊明。所以,不反复吟诵,体察入微,是难觅得诗中之真意的。
诗词中的真意,有的本不难弄清,却被人深文周纳,给搞糊涂了。张惠言编的《词选》是一本有影响的书。在温庭筠一首【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心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的后面,他评论说:“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长门赋》,而节节逆叙。此章从梦晓后领起,‘懒起’二字,含后文情事;‘照花’四句,《离骚》初服之意。”说词的主题是讲有才能的人不被重用,那么,词中美人的活动就都变成了这位“不遇”之“士”的行为了。说“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心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四句如屈原《离骚》的“退将复修吾初服”,是政治上不得意,退而加强道德品质的修养。就全词说,既看不出“士之不遇”;就这四句说,也没有修身立德的意思。这首词不过写一个贵族妇女早晨懒起床,梳洗迟,插花照镜,看见绣衣上的鹧鸪成双,顾影自怜。真意在此,宁有他哉!却被张惠言深文周纳了。
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词,古人以至今人都寻找过它的“微言大义”。张惠言说:“‘庭院深深’,‘闺中既以邃远’也。‘楼高不见’,‘哲王又不悟’也。章台游冶,小人之径。‘雨横风狂’,政令暴急也。乱红飞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范作乎?”为赋予这首词以政治性,他说“庭院深深”如屈原《离骚》中的“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悟”(宫中深远,楚怀王又不觉醒。屈原被放逐,感叹见不到怀王)。又说这首词暗示政治黑暗,小人横行,贤者被放逐,等等。这种说法并无根据。其实,开头三句“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是写这位妇女住处的环境。“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说登高望远,不知所怀念的人游踪在何处。“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是望而不见后,天气骤变的情景。最后“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说春去花残,青春难驻,愁苦也更深了。
对一首诗词,有时往往因各人的学识、经历、体会之不同而产生不同的理解。就如“庭院深深”这三句,它的真意是:一位妇女晨起,看见庭院里一株一株杨柳,烟笼雾罩,像无数重“帘幕”。这样,使庭院不知“深几许”了!这里的“帘幕”是虚拟,是比托。但也有人说:“庭院里外有无数重的帘幕,帘幕外面又有杨柳”。或说:“烟雾笼罩着杨柳,深院里帘幕重重数不清”。这是把这三句解“实”也解“死”了。虽然有说古人庭院里有无数帘幕的,但从诗意看,还是黄蓼园说得好:“杨柳烟多,若帘幕之重重者。”(《蓼园词选》)
另外,觅得诗中真意,还须把文学与历史区别开来。历史,必须完全真实;而文学是允许在真实的基础上作符合事物本质的夸张乃至虚构的。因此,以史实的“确凿无误”来要求诗词,就会此路不通。比如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为了从各个方面塑造周瑜这个英雄典型,作者描写他:两军阵前,从容不迫,指挥若定,“谈笑间”,曹操的五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了(“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看,讲人品,他雄姿英发,丰神俊逸;论风度,他羽扇纶巾,温文尔雅,一副风流潇洒的儒将派头。在个人生活上,有一位如花似玉的新婚妻子陪伴着。但《三国志周瑜传》载:“瑜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时得桥(乔)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赤壁之战是在汉献帝建安十三年,时周瑜和小乔结婚已经十年了,岂得谓“初嫁”?显然不是苏轼不明历史,而是从“英雄”必有“美人”的传统观念出发,有意为之,读诗的人还是不应过分拘泥的。
还有地理位置等与实际不符的。“峨嵋山下少人行”(白居易《长恨歌》)。有人认为峨嵋在嘉州(今四川乐山),唐明皇由秦入蜀并不经此地,当改为“剑门山下少人行”。又说“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长生殿乃斋戒之所,非私语地也。华清宫自有飞霜殿,当改‘长生’为‘飞霜’”。或说“岁岁金河复玉关”(柳中庸《征人怨》),金河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面,而玉门关在甘肃西部,两地相距三千里,又怎样“复”呢?岂不是要“岁岁”跑来跑去!其实,峨嵋山在诗中不过代指四川;“长生殿”事,不过说明有“私语”这样一件事情;而金河、玉关则泛指西北边疆。所以有此误解,是由于死扣历史背景与当日事实的缘故。至于说因《长恨歌》中有“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句,而责问说:“殿内虽冷,何至挑孤灯耶”等等,则更是门外话了。“须参活句,勿参死句”(严羽)。写诗如此,读诗也应如此,不然“买椟还珠”,是会把“真意”弄错的。
古代诗词,有的有寄托,有的无寄托,不必篇篇去找寄托。有的把真意藏起来,有的真意毕现,并非篇篇皆“意在言外”。对李商隐的某些《无题》诗和一些较隐晦的诗词,有不同看法,见仁见智,是完全可以的。何况,“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谭献)。“诗无达诂”,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呢。但这和故作曲解,混淆文学与历史的区别,并不是一码事。
[ 本帖最后由 googol 于 2007-10-23 21:0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