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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摘] 古代诗学与文学

古代诗学与文学

  在美国诗人罗伯特·勃莱(RobertBly)于1990年出版的一本诗集中,有首诗叫《菊花》。这首诗的子题是:“为喜爱它们的陶渊明而栽的”(planted for TaoYuanMing,who likes them),所用动词“喜爱”(likes) 时态是现在时。很明显,该诗意欲采撷陶渊明《饮酒》诗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和“秋菊有佳色,邑露掇其英”两句中那淳厚、悠远、超脱的情韵。有一节是这样的:
  回来步上苍白的车道,
  晒衣绳上的衣服看来多平静!
  当我走进我的书房,就在门边,
  月光中那团团白色的菊花!
  我们随这情愫似乎看到了:美国的一家农庄远离人沸,月夜下,田野上,“他”怀着返璞归真的恬静与洒脱,骑马回家,书房外,眼见自己亲手栽种的菊花,也许会有“高处不胜寒”的一丝隐痛,但由菊花,“他”能会心想起中国的伟大诗人陶渊明,正是以菊花作为意象,而创造出了美妙的诗歌意境啊!这也是美国的“他”所向往的。一下子,感觉到彼此成了相知、相通、相应的好朋友了;随这感觉再美妙地想象一番,真希望陶渊明哪天能来农庄坐坐,共同欣赏这眼前月色下的团团菊花。
  我们以为,这样的审美取向,应该是现代人与古典文学作品沟通时,所持有的一种基本态度:把时间风尘,仅仅视为肉身亲疏的距离;而文学作品中恒定的美妙意境,才更该是两个独立的精神本我,彼此接近而相互感知、融和、最终实现品味佳酿,共享醇厚的境界。“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正可在这个意义上来重新诠释。

  诠释者的自我是建构的基础

  这种提法,可溯源到美国哲学家杜威。杜威把经验看作是现实世界的基础,认为经验的中心,应该是主体人在有目的选择对象基础上的主观“创造”。由此出发,杜威特别强调经验的能动性,认为经验是由现在伸向未来的过程,是对现有事物的一种改造。这样,在经验的范围内,主体与客体,经验与自然,精神与物质就不再是对立的了,而是作为统一经验整体中所具有的不同机能特性存在。杜威还认为,知识在人类求生存的努力中产生,因而也应该是每个人生存努力中适应性的工具。由此,人借助知识进行思维,来适应和提高生活要求——人是为了生活而思考的。如此这般,我们中国人就不必忧虑怎么在中国文学史上并不入流的隋唐隐士诗人寒山子,却在美国(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成了广为流传的中国古典诗代表人物了。只因为,他的诗歌英译后所产生出的意境,能契合美国青年当时的精神生活需要,即,有利于他们由现在而伸向明天去创造出自由的精神空间来。
  因此“建构”的含义可明确为:“我们是我们的现实的创造者。”建构的出发点是文化人以自我已有的知识经验作为基础,然后去解释、消融、整合外来的新信息。即,建构的基础就是自我原有的知识经验。

  这里有自我建构的广阔空间

  中国古典诗在世界范围内受到青睐的原因,多半是因为其拥有不同于史诗或叙事诗的抒情诗传统。而我们今天还可以看到,它也能为欣赏者(诠释者、读者)提供一个广阔的自我建构空间。
  比之于英语,从文言的语法角度看,由于古汉语没有时态、单复数、前置词等的严谨要求,且词性多元灵活,就使中国古典诗句能超脱英语中的把人与物、物与物间关系指定、澄清、说明的法则限制,而使这一特色表现了审美效应。叶维廉在《中国古典诗中的传释话动》一文中对此有详实的论述,即那些字,仿佛展现了一个开阔空间里的精致物象,没有预设的关系限制,没有圈定的意义旨归,欣赏者可以自由地进出其间,随自己的兴趣、能力、感受,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尽兴享受,以获得不同层次、不同滋味的美感收获。这样的自由观感过程,与真实世界里所经历的基本如出一辙,就使欣赏者在品味中国古典诗时,能于不经意意间,产生景物自现当下的空间感。试举两例:
  
  川原一片绿交加,深树冥冥不见花。
  风日有情无处着,初回光景到桑麻。
          ——[宋]王安石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唐]祖 咏

  其清澈、玲珑、雅致、鲜活的立体性叠加,就如同是真实简洁的自然景观,摆放在了欣赏者的跟前;并且,另有股较强劲的人情诱惑力在吸引你。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红杏枝头春意闹’,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何故“闹”和“弄”字能如此地受到王国维的赞赏呢?只因为这两字是使其诗句中的自然景观一下子充满“人情活性生命力”的点睛之笔,契口所在,凭借着它们,便使诗句中的自然景观与欣赏者的审美需要间产生了活性呼应、脉动合律的效果了。顺应王国维的这种审美角度,我们同样会发现,王安石的诗是凭借“有情”、“初回”两词,祖咏诗是凭借“城中增暮寒”一句,诱发欣赏者的参与感应和共鸣渴求的。因此,中国古典诗就是利用语法未定位、未定关系和词性易模棱(如“日落江湖白”的“白”字,既可以是形容词,指白色的状态;也可以是动词,指转成白色的效果,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模棱美感,而非像英语“are white”和“white”只能限指其一)的特点,来使欣赏者获得观感和解读的空间主动权,在意象与意象之间,作若即若离的指义活动,从而实现自我建构的。
  还有就是,中国古典诗中有“人迹”的,大多也很淡泊,乃是与景物平等的“人形”,而非独占话语权的“人师”或掌控整个情景的“主角”。这就同样为欣赏者参与进去实现自我建构,留下了空间。如柳宗元的《江雪》:先展现出整个鸟瞰的全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然后显示人迹“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前者提供了一个足够大的情景空间,以利于欣赏者的想象参与进去,实施万象的唯美安排;后者则出现了与万象平等的“人形”,但身份模糊,吸引欣赏者的价值介入。
  当然陶渊明《饮酒》诗中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和“秋菊有佳色,邑露掇其英”两句,创设的更是个自由空间,呈现着团团菊花,脱俗之意境逼人心门,你能不畅然进入去实现自我建构吗?

  自我建构,就是积极面对当下人生

  对于“意象”和“意境”,我想先谈谈自己的理解。上文已说到,中国古典诗由于语法上的未定位、未定关系,词性上的易模棱等特点,为欣赏者的想象力和价值感参与进去实现自我建构留下了很大的空间。但显然的,欣赏者会发现,柳宗元诗的意味与陶渊明等等的诗有所不同的。甚至同一位作者的不同诗作,其意味也有所区别。这样,论说的某首诗的意境,或诗中的意象,此“意”字,指的就该是本诗所独具的生命活性,即它难以替代的有机整体性。为此,“意象”可理解为蕴含着本诗有机整体性的情景中的物象;“意境”也可理解为由本诗中的诸个物象(包括“人形”)整合成的具有独特生命活性的情景。康德曾对这样的思路作出贡献。他强调知觉行为的完整性,表明知觉不是一种被动的印象和感觉元素的结合,而是把这些元素主动地组织成完整的经验和结合起来的经验。发端于德国的格式塔心理学,更突出了这一思路的特点:“知觉本身显示出一种整体性,一种形式,一个格式塔……格式塔心理学力图回到朴素的知觉,回到‘未受学习伤害’的直接经验;并坚持认为,它不是元素的集合,而是统一的整体;不是感觉的群集,而是树、云和天空。而且这种主张,不管是谁,只要在他的一般日常生活中张开他的眼睛,注视他的周围世界就能清楚地得到证明。”突出强调了整体的有机性,即直接感受的生命活性。因为,这些就是现在生活中的自我的真实感受与经验整合。如此,源于生活的古典诗凭意境传达出了作者直接经验的审美感受;而当下生活中的欣赏者,依靠自己的直接经验,就完全能够与这种审美感受实现勾连、接活,甚至贯通……就兑现了古典诗作面向当下人生的时代性审美建构——跨时空地趋向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活性开放了。单从欣赏者自我建构的角度看,“格式塔疗法”的创始人,心理分析学家佩尔斯(F.perls.1893—1970)提出的动机理论,可作为我们进一步探讨的基础。大家都知道,弗洛伊德认为自我是被各种本能所驱使的。而佩尔斯则证明了,自我是被未完成的状态或不完全的格式塔驱使。由于每个人以往生活中,经历过某些心灵创伤,或意外刺激,通常就会在心灵深处留下不良的情绪体验(如懊恼、悔恨、内疚、愤怒等)。它们犹如一个个心结,一方面易束缚住自我在现实生活中的自由状态实现;另一方面,自我也有舒展开个个心结的潜在冲动。但实际生活的局限,使每个自我的这种要求难以实现。文学作品,事实上正是作者凭借想象,来摆脱现实生活的束缚,积极地和不间断地舒展开自己诸心结的美学努力与追求。对于欣赏者来说,品味文学作品,通常刚好可使自己与之相应的心结得到缓解、舒展或释放,进而实现审美享受。而对于中国古典诗的欣赏,就更易使读者那与之相应的心结得到缓解、舒展和释放了,自然,获得的审美享受会更充分。如郑谷的这首诗:“返蚁难寻穴,归禽易见窠。满廊僧不厌,一个谷嫌多。”歌咏的是落叶,却没有一字显露出凋零飘坠的意味或状态,就依凭透着整体美感的诸意象,激活读者的想象、再造,释认出落叶的情景,从而实现读者自我认知的成功。再看李白的这首“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全诗没有“她”或“我”的深深“人迹”,易使读者的自我意识深入进去:要么把这“人形”当作绝佳冷美人——你来一次孤芳自赏;要么以怜香惜玉之心,哀叹时空阻隔地为她惋惜、悲伤……就帮助着欣赏者积极面对当下人生了:
  其一,欣赏中不经意激发出欣赏者自我的感受和认知,就体现了欣赏者自我当下的创造性与独特价值——有利于欣赏者认识到并敢于肯定,自我的现实存在与感受是具有独立意义的。佩尔斯在“格式塔疗法”中强调,自我将注意力集中于现下的存在与感受,是有利于他精神价值的进一步健康成长的。
  其二,众多的文学作品(特别是中国古典诗)的欣赏,在不断帮助欣赏者缓解、舒展和释放着内心的诸多未完成情结,从而影响他们在现实生活中趋向于自由状态,他们心中的不良情绪(如懊恼、悔恨、内疚、愤怒等),就会越来越淡、越来越弱了。逐渐地,每个欣赏者就易在现实中找到自主独立挖掘自我潜能和自信自强成长的途径了……
  所以我们以为,在欣赏中国古典诗的过程中,欣赏者能致力于自我的建构——以当下自我的感受经验、知识能力作为基础——便是在积极地趋向于自我的价值独立与精神发展,也就是在提升生命中的阳光魅力与自由含量了……
与有肝胆人共事,从无字句处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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